莫尼欧的PrevisinEspaola

Posted under 著名建筑师 On By yang549582

)繁复的地方该当如何着手。我有意使用了这个意语说法,是因为此种问题炳然之所当非意大利莫属。该国古迹斑斓承传有序,加上当时重要的建筑理论者们尤重历史,此事也就自然成了意大利的当务之急。依他们的看法,现代主义运动未能就如何介入历史城市寻得良法。人们打着现代主义的旗号开发无度,破毁恒稳的城市气理,瓦解明晰的建筑空间,此类情形不胜枚举。历史学家布鲁诺-泽维(Bruno Zevi)曾试图寻求能成功契合文脉的现代主义建筑的例证,却所得了了,仅能止步于诸如阿斯布伦德(Erik Gunnar Asplund)的哥德堡市政厅扩建项目等。尔后,直到弗兰克-罗伊德-赖特向世人展示了他在威尼斯大运河之上的马西厄利基金(Masieri Foundation)项目的时候,如何建于历史古城之上这一论题方才浮出水面,倍受评论家及建筑师们的关注。

经此番讨论之后颇具趣味的作品应运而生。例如BBPR在米兰的维拉斯卡塔楼(Torre Velasca)及英纳兹-伽德拉(Ignazio Gardella)于威尼斯的竹筏之家(Casa delle Zattere)。维拉斯卡的设计者们接受了高密度分区规划下容余的体量,通过暴露建筑体块以加强视觉效果。然则,他们意在复刻中古米兰的城市轮廓,徒为肖形之举。而在竹筏之家中,伽德拉似乎跟随了阿斯布伦德的脚步,通过体块,质理,用色等等甚至是对周边已有的建筑元素”原文照搬”,来寻求形式上的调和。这两个项目均有风格上的比照对象。可以说这种风格对照已然成为一种标准手法,它在众多意图打入周遭环境的项目中屡屡出现。这也促发了之后存保城市文脉的潮流。但它却仍不能完全满足建筑师们的要求,因为,其潜存的简单的风格化思维最终揭露了它本身的欺骗性,或更确切的说,它那假作的臣服。

直到八十年代早期这番讨论言犹在耳,那时我正在设计位于西班牙塞维利亚的Previsin Espaola保险公司总部。心里既存着这些想法,我便琢磨着要把它做成能够融入这座历史古城的建筑作品,既超越绝对的风格标准,更要于城市环境中探求其潜有的形式基质。我相信只有理解了那启示了塞维利亚这种城市的建筑的形式原理(formal principles),方能身去其中施砖扣瓦。透过整体看城市比从单一环境看城市要靠谱得多,因为仅仅考虑某一块区域的话有可能坐井观天,易沦为对风格化特征的肤浅描摹。这就是我作这项目的精神动力。

既然这个项目不能不涉及对城市平面的解析和城市特质的理解,我自然要说说我心中的塞维利亚,这个我们所谓的”历史城市”的典范。作为罗马帝国重镇,塞维利亚的历史甚至早于罗马王朝本身。后来西哥特人占之为其领地城都,既而又在穆斯林治下成为安达卢斯要城。在1248年她又易主卡斯蒂利亚-莱昂王国国王圣费迪南德三世,旋即成为他的南都。作为唯一跟印度地方和美洲通贸的商埠她始终保持着实质上的国都地位,直至十六世纪下半叶她所在的王朝迁都马德里。

像许多大都会一样,塞维利亚几经时空层叠,积韵尤深,即便她今日的容貌已异于往昔。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区域有着深厚的历史沉积,遗存了回制时期的布局。但是由于街道改造和新生市区,如今这个地区已被大力介入。塞维利亚的独特景致仍还与十九世纪早期那个吸引了众多游客的风貌存留着些许相似。你甚至还可以说,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塞维利亚的样子,还多亏了去那的观光客们的眼光。塞维利亚是个素裹着白浆的城市。曲窄小巷,两边有窗栏露台,影影绰绰,似有人藏在屋后,正酣享这荫庇着的庭院里的清凉。在这里,大教堂,阿尔卡扎王宫,通商院,圣太摩宫殿,这些庞然大物们赫立在一群无名的朴素的小小的建筑物里头,没有华丽的修辞,只在共存中存在。

项目启首的决定,是将城市规划中割裂的两边场地合二为一。由此思路出发,作两条通道,一条在东北顶缘,沿Almirante Lobo街生出,一条则是顺着连接曾作为军事哨楼的金塔(Torre del Oro)和城墙的古存小道。实话说,这个项目的意义就在于新造的楼成功的整准了老城墙的轮廓,突显出这些城垒在塑造城市的形(form)方面何其重要。新楼闭合并补全了原先的街区,顺应了它的轮廓,揭示了城墙的布局,打通了小道与城墙纵体之间那些围裹着银塔的房子所带来的阻隔。如此这般,Previsin Espaola就成了重新界定老城边廓的建筑,正如同旧时的墙垣城堞,今日的环城道路。因此,Previsin Espaola应被视作尊重文脉且助于统固城市结构并定义了昔日古城周界的建筑作品。

上述解读针对的是这片由Almirante Lobo街,科隆街,Postigo del Carbon和宪法大道合围而成的复杂地域内部所包含的敏锐的城市问题。那么,我们怎么看待Previsin Espaola和金塔之间的关系?必须注意的是,保险公司大楼水平端坐,衬反了这座十二面塔的垂直向性。墙能包容并守护闭合空间,大楼横长的立面实为弥复这种特质,唤起那已化尘沙的历史城墙。它又像一道背幕,其上清晰的勾勒了金塔的体量。塔身既与城墙分割,形式质性已失,这座金塔,也就被改造成博物馆,不再有最初的功用,而它却仍旧霸气外露。这是它内在的质气,与曾经的功用无关。可以说,这座城楼几经春秋,已从城墙的约束中解放开来,自成一体,似乎我们已经不能忽视它的傲然独立。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要让金塔从Previsin Espaola体量中独立的诉求让我们把入口-既项目内部式样(order)的原点,也是这个建筑的生命-放在场地的边线相交处,很像西班牙手法主义(Spanish Mannerist)建筑的做法,依靠转角来放置门窗。大楼的入口全然舍弃了与金塔的任何关联。

水平状态是整座大楼结构组织的出处。类似塞维利亚的一些宫殿,Previsin Espaola有其明显的建筑特征,即基座,主厅及上层的三重横向结构。一如诸多其他情况,主入口是立面的关键元素。这是一面正在展开的似乎可以不断延伸的立面,它又像被赋予了某种独特难料的性质,两部侧翼相遇,强化和突出了主入口所在的转角。这个转角在构思上是一个细腻的断截,这建筑所想实现的,墙跟立面在这里会为之实现,它将衷于潜藏在这座城市建筑特质内部的形式基质。这个转角还征现了,或者可以说是解决了大楼的内部空间特质,而转角后部形成的空质(void)成了咬接两面侧翼的”楔石”。以转角为起点分生了一系列立面,它们的质理尤具匠心。

立面由层带谱列而成,高调展示了插嵌其中的尺度更小的元素,以便于标明大楼的不同层阶和各层的特征。事实上,整栋大楼可以说是从转角的”船头”出发而生成的,底部的青铜大门延伸成为两面浅浮雕,像镜子一样,一面反射着瓜达尔基维尔河岸的码头,一面映照着圣太摩宫殿的体量。大门和浮雕形成了基座的开端。基座由铸铁网格保护和标定,支撑起精致的砖墙,而砖墙则无条件的延续着老城墙所制定的几何形态。作为基座终饰的位于上层的露台有成对的大理石柱和压砖单柱相间而列,孕生出饶有节奏的开合,层次分明。最末,飞檐出挑,带出一条大理石直带作凉廊,其上负铸铁小柱,宽檐横悬整栋大楼为之遮风避雨。

立面上各种材料审慎的组合对新建筑物融入这座城市的建筑遗存至关重要,不能有浮夸,不能太突兀。我们没有选择临摹风格,而是决心顺应我们所理解的这座城市最独特的性质,即在建筑元素的运用上显现的对小尺度的无比关注。这也是为什么表面的质理和图式在Previsin Espaola项目中尤其重要。图式由各种各样的部件构定,但并不妨碍它们与大楼乃至整个城市成为一体。立面的层次化使它能够包容多元的材料,又强调了每层楼各自的功能特质:地面层作接待和客服,主厅作管理,上层作办公室和行政。

这座构造在建筑上工艺犹存。我既深知工艺的时代已如大江东去,然亦决心溯流而上。我清楚的意识到,手工艺传统在二十世纪末季已经衰落,事实上有人认为它早就不合时宜了。我的选择是有的放矢。我相信,要大楼能够成为这座历史之城的建筑,不泛争议,又避免令人不安的反差,其门道正在于把传统工艺揉入这个项目。因此,我们看Previsin Espaola时应综其所有不同元素的价值,像一个形式自足的系统。它应被视为一座复合建物,它是逐个、独立处理高度多元的元素并各自赋予自身内在价值的结果。

举个例子,那个铸铁网格既提供了必要的渗透性,又保证了日照防护和私密性。这个网格不是被当做包盖每个开口的栅栏,而是一条连绵的直带,对应着转折的壁柱。于是,网格这样一个在塞维利亚建筑中寻常的元素在这里以不寻常的形式重现了。与其捣弄陈腔滥调,不如在保持功能的情况下加以巧用。

接受元素和材料的多元性的做法是与泛滥于当今建筑的单一的整体式的(uniform or monolithic)性质相对立的。这种观点既而引发对”现实主义”这一说法-联系到理性建造的施行-在建筑里的意义的思索。当然整体式的思维有助于强化建成项目的抽象性质,并因此,在那些渴望强调内在抽象原理的项目中,建筑师偏于注重单种材料。而相反的观点认为,建成的个体能吸收和整合不同材料跟元素,而这种说法少有人问津,用之则或有奇效。我为Previsin Espaola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十七世纪以降塞维利亚的建筑就以多元的材料和元素著称。我的概念就是要探索那些不太明显的兴许被淡忘的形式结构和基质,同时反抗那些对我们试图崇仰的这周遭建筑所留下的历史遗产的风格主义简化。质理和工艺的细心运用拉近了与其他比较沉默的建筑的关系。这是力求融入历史建筑林立的环境的最根本的态度。

其他建筑原理也同样重要,例如尊重既存准线,这在楼面平面图中显而易见。事实上,楼面平面图就是顺着准线布置的,即假此向城市本身致敬。所以这个项目的酝酿是建立在对城市生长进程的理解之上的。平行于Almirante Lobo街的历史城墙,引向银塔的壁垒,老仓库的隔墙,这些它都包存其中了。我们用准线来制定空间,因为它们可以决定空质和体量的形态于未然,触发吐纳灵性的瞬间,不使成为历史平面几何形态的卑劣附庸。虽然当街立面均匀的形制几乎没有显示任何不规则之处,但面对壁垒遗迹的内立面就明显不同。区间和各元素在那里一并消失,三道立面在挑檐的整合下从那里开始交折。有朝一日城墙内的老造币厂和壁垒会重振雄风,而这背立面已经准备就绪了。

或许通过一件建筑作品来构建它所在的整个城市是某种理想主义的产物。但是,如果构成我们文化遗产的历史城市真的值得我们去保存,那建筑师便不得不用宏观的目光看待城市。理解城市,认识到任何形式的城市介入都包括接受关于其自身生长规律和关于发展保存已有建筑的特质的某种假说,我一直相信这在今天依旧适用。Previsin Espaola项目自身证明了它能够融合进塞维利亚这样的城市。大楼保存完好,一如初建,施工技艺也不负重望。只是新业主用不同的字体改了立面上的名字,用Helvetia替代了Previsin Espaola,没有我期望的那样精准和用心。Previsin Espaola这一案例也说明今天普遍存在的无法避免的频繁易主的问题很难被看重符号意义的建筑所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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